总目  首页  尾页  目录  繁體  博客   阅读上篇  阅读下篇

2006-05-02 廖祖笙:其实我已经没有了评说的热情

——致L兄,兼致所有关心我的朋友


(后注:文中的L兄乃《当代生活报》的时评编辑李辉,这是我当时写给他的回信。)

L兄好!久未写稿,也未照看电脑里的通讯工具,适才看到你和另外几位编辑朋友的留言,倍觉温暖和愧疚。谢谢你的关心和挂念,谢谢!

你多虑了。这么长时间没有给贵报写稿,绝非兄有“做得不周之处”。兄若翻翻3月中旬以后的报纸,就不难发现近两个月来我均为“哑巴”一个。挂在我新浪博客上的最后一篇时评,也就是那篇《春寒料峭,高部长给公众递冰棍?》。那回“斗胆”涂鸦之后,我就再没有写过任何评说类的文字了。

其实我已经没有了评说的热情,这首先是源于深深的失望。在过去的岁月里,时评界为了推翻新的三座大山,评得如火如荼,说得口干舌燥,可花开了又谢,草枯了又荣,山还是那山,水还是那水。既然部长大人都已经发话说解决看病难、看病贵的问题“目前尚无灵丹妙药可以解决”,那么我们还说道个啥子呢?说了不也是等于白说吗?

卖文固然能换得稿酬,但如果呕心沥血、忧思不绝敲打键盘的结果,只是给这时代带来了某种装点,以及不让一家老小饿死,那么我宁愿若农人贩夫一般,守着寸田薄产了此一生,那至少还不至于让自己早生华发。况且“口无遮拦说三道四”,还隐含着引火烧身的风险。贾府的焦大“胡言乱言”,当下就让贾府中人给绑了。时代的车轮滚动到了今天,贾府中人如还健在,要让焦大闭嘴,那绑的方法大抵也是会文明一些的。

今年开春以来,我的稿酬收入已每况益下,有些稿酬收不着,到邮局去查询了两回,也查不出一个所以然来。一些更现实的问题越发令我心乱如麻:这之间我家乡的一位亲人两次来广州就诊;因为在买房的过程中遇到麻烦,我孩子的户口一直给拖着,没有转到这边来。为了这,孩子中考便极有可能遇到阻隔。跑过学校,跑过办户口的部门,始知要让中考的大门向我孩子正常敞开,必须得向对方交验房产证的正本(连银行出具相关证明也不行)。这下难倒我了,我也同样是供楼大军中的一员,在把房款供满之前,银行又怎肯把房产证的正本给我?换言之,我孩子下学期便很可能得“借读”。“借读”是怎么一回事,中国人都知道了吧?那意味着每个学期或许得“自愿赞助”一大笔的费用啊。我知道常常上有政策,可我还知道也常常下有对策啊。孔子时期尚且“有教无类”,而今这方面竟倒退得可怕了。

也让我看不懂的是,相关规定还道明入户者须“具有大专及以上学历”。我虽然具有这样的学历,但我想不明白,为什么购房者转个户口,还须“具有大专及以上学历”?难道一个人在上学贵足以逼死人的年月,只念过高中或中专,在异地购房就得成为“黑户”?就得遥遥无期“暂住”在自己家里?医院不像医院,学校不像学校……这到底是怎样的一个世道?!

当一个作家的孩子面临着失学的可能时,L兄啊,你让他怎么去忧国忧民?怎么去向社会建言?就是写得死去活来,又有多少建言被真正听取?又改变了这世界多少?学校给把持着,医院给把持着,房价如脱缰的野马……一处比一处更能狮子大开口,或是难为人。有消息说,中国每年至少有200万人自杀未遂,有2600万个抑郁症患者。L兄啊,在深夜编完稿子时,你听到了哭泣声声吗?我知道你也同样心痛的。

在《笑谈红尘》那套书里,我曾喋喋不休地劝导读者顽强面对生活的苦难。物是人非,如此喘息着活到今天,我也同样是倦了。人毕竟是血肉之躯,终会有倦了的时候。

那天从孩子的学校回来,我就再没有了评说这世道的兴趣。记得那年在火车上,有两个自称在某市夜总会坐台的“小姐”,她们听到有人热乎乎地喊我“廖作家”,不屑地把嘴巴一撇,怪笑道:“作家算什么,写个半死,也还不如我们挣钱多。”言下之意是作家还不如“小姐”。在与为人师表者交涉的过程中,我也或多或少感觉到了同样的不屑。可笑啊,可悲啊,L兄,我们日常居高临下指点江山,可如今即便是在校园内,同样有“人类灵魂工程师”之称的一些人,也希望最好能把多一些学生推进“借读”的行列,或许也同样认为你我这类“蠢蛋”还不如“小姐”。此情此景,我们又如何拯救得了这世界?

你也看到了:学校飘溢着铜臭;医院飘溢着铜臭;售楼部进行的就更是真金白银的交易,一平方米的商品房售价高达数千元或上万元,也还敢亮晃晃宣传说房价“低至”几何……上街随便揪住几个人问问,大概没有几个人说活得不累的。累吗?那么到山间去筑一间茅舍,也“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去吧,可今时今日,真有地方让你去筑茅舍吗?真有不大把收钱的地方吗?有私塾让你的孩子上学吗?有李时珍没有行医执照,也同样能悬壶济世吗?难怪花街柳巷随处可见,难怪三天两头有人当街抢劫……当一些原本该扮演公共道德指引角色的部门变了模样时,这世界不可能再是乌托邦了。

没错,我原本是一个理想主义者,我理想中的社会主义中国,不论具有怎样的特色,都不该让众多百姓活得若负重的老牛。我常常怀旧,也常常悲哀地看到:在革命成功已经几十年之后的如今,共产主义信仰不只在一时一处丢失。高楼大厦在不断拔地而起,GDP在连年增长,可前进中的中国啊,请倾听寻常百姓声声无奈的叹息。

李敖在演讲中比对说:过去中国人没有裤子穿,现在都有裤子穿了。我笑:无数革命先烈抛头颅、洒热血,难道仅只是为了让中国人有裤子穿?如果罹患重症就得在医院门前徒谈奈何,小命不保,裤子穿得再漂亮又如何?在新的三座大山面前,李敖果真老眼昏花了吗?

久不激扬文字,是因为我深知时下对我而言,更需要的是拯救自身——亲人身患重症,我无力援助,这让我恨自己无能的同时,更加鄙视着医疗行业的“吃人”;孩子不久后极有可能被打入另类“借读”的现实,让我同样无法接受。记得前年,我受文友的影响,把玩儿足彩当作了一种寄托和娱乐,因为偶中了3次二等奖,更是兴犹未尽。出版社的一位诤友向我发出忠告:身为作家,不该丢了原有的使命感,不该去玩儿足彩。我于是听从了他的忠告,那之后也到时评圈里去凑了年余的热闹。可而今,我又开始研究对阵球队的资料了,心想这世道既然钱不充裕便可能连学也上不了,连命也保不住,既然说了等于没说,那么我还激扬文字拯救个啥子啊?鲁迅说活着才会有所附丽,L兄啊,光有文人的情怀怎改变得了这世界?

你看看,现实足以让一个作家再次成为“赌徒”。不,说错了,不叫“赌徒”,叫彩民。官方开办的游戏,参与者全然不用担心有人为此来拿你是问,这就是赌博和博彩的不同,可笑是吧?

毕竟手生了,又遇到的是赛季末,忙了这阵子,结果一无所获。但只要这世道没有发生大的改变,我不论写作还是不写作,可能有一阵均会以此为“爱好”。身为百姓的一员,我没有抗拒强加给我重负的自由,但有做梦的自由。在社会主义国家,一个作家放下笔杆,为现实所迫,一段时间不得不去做这样的梦,不仅只是我的悲哀啊,L兄。

心乱如麻者众,有些梦想让人倾家荡产,家破人亡,但如果连梦都不去做,难道在疾病袭来之时,让自己或家人坚决不受医院的疯狂盘剥,像“钢铁战士”一般“坚决顶住”?难道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孩子某天失学?我的内心为今天的被迫深感痛苦,也觉得这是一种“自甘堕落”。如果能走过沼泽地,我会含泪回忆这段心灵淌血的日子;如果不能,那么我的现身说法将成为又一声警钟:在各种喇叭花盛开的地方,即便是一个勤奋的作家,也一样喘息如此,以至于最后可能活——不——下——去!

是,我一次次鞭挞过新的三座大山,但鞭挞完之后,环顾现实,我发现自己做的全是无用功,到头来还得祈祷苍天助我。在漫长的黑夜中,我听到自己的心灵在为某种理想而哭泣。

这是一种无奈,相信兄能理解。

这就是我这段时间停笔的缘由。向兄说道了这许多,耽误你宝贵的时间了,打住再聊吧,再次谢谢你,谢谢各位编辑朋友对我长期的抬爱和关照。虽然久未联系,但我还是会时常想到你们,不论何时何地,你们的勇敢、敬业和责任感,都将让我深深怀念和感动。不用担心我,我相信这只是一个短暂的历程,我会尽快归队。

清晨在窗台上看到外面的花儿开得灿烂,我也祈祷悲愤永远不属于你,不属于其他编写时评的众弟兄。向他们问好,也祝他们都好!

祝新中国的每一位公民都活得轻松、愉悦!祝春天真正飘扬着花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