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目  首页  尾页  目录  繁體  博客   阅读上篇  阅读下篇

2006-06-27 廖祖笙:留住那月亮

一觉醒来,已是月上中天。车窗外,月光如水水如天。

汽车在盘山公路上或急或缓地行驶着。为了一笔生意,我们要到遥远的一座城市去。司机说,如果路上不堵车,车子又不发生故障的话,我们将于次日傍晚到达目的地。和往常一样,这又是一次艰苦的远行。为了打发这一分难耐,我摇下车窗,借着水一样的月光,看这山野被水洗过一样的风景。

风,静得像一根系舟的缆绳,系住了夜空中那镜子一般的明月,系住了公路旁婆娑的竹影和茂盛的芦苇。系不住的,是那条浅唱着的小河和滚滚向前的车轮,还有一颗驿动的心。远山和近处古木的丰姿清晰可见,夜空中一丝云彩也没有,让人惊叹今夜的月光又怎会照耀如白昼,并如此的皎洁。

想这月光,此刻也一样温柔地洒在家乡,洒在我妻儿的窗前。妻和孩子都睡着了吗?抑或妻又在给孩子讲着童话故事,或轻拍着小儿,软声哼着催眠的歌吧?清冷的月光,就那样轻轻地勾惹出了我胸中的离愁。在淡淡的离愁中,我禁不住问自己一声何苦。有道是古人未见今时月,今月曾经照古人,当我们翻读古书时,每每哂笑于古人为功名利禄而奔忙的迂腐,可在月亮老人看来,现代人不也同古人一样愚顽可笑么?我是早厌倦漂泊了的,可为了许多说得清或说不清的缘由,却又不能不一次次背负了行囊,带着一分乡愁、几分忐忑,跨出家门向远方。哪怕是在这样温馨的月夜。

人,是多么的身不由己。倘能洒脱如月亮,该缺时就缺,该圆时就圆,该有多好。

想这月光亦如今夜,就那样洒在清朝,洒在蒲松龄的笔下,洒在那许多的莽林荒野中。青凤、辛十四娘、凤仙等等脱俗清雅的花妖狐仙,就是在这样的月光中走进《聊斋》的吧?朱自清在这样的月色中,沿着荷塘那幽僻的小路且走且停,于泉涌的文思中表露着厌恶现实,向往光明的复杂感情;周作人在这样的夜晚,凭窗望月,感叹着月光的伟大。神秘莫测、如梦如幻的月光,勾勒起古今多少文人翩翩的联想啊!唐诗宋词中许多的绝妙佳句,不正是因了如钩的残月或如镜的满月,而凝结成了永恒的美丽么?李白的“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温庭筠的“玉楼明月长相依,柳丝袅娜春无力……”等句,无不由月而生。读着这些或哀艳或清丽或隽永的文字,你不由一唱三叹,感动不已。头顶同样是这样一片天,同样是这样一轮月亮,现代人还能同样心生出那许多神思妙想,并泼墨挥毫,把自己的思想凝结成传唱千古的文字吗?

难了!

要么如我,为铜臭不辞劳苦奔走于旅途;要么如芸芸众生,守在电视机前,随着剧中人的或悲或喜而同愁同乐。就那样,窗外的美色被忽略了,几亿人的生活和思想都被一个有图像及音响的黑匣子给统治着,同化着。黑匣子说:“那家伙是混蛋。”于是几亿人都认为“那家伙”确真是混蛋;黑匣子中的某人伸了个懒腰说:“哇,真累!”于是几亿人都呵欠连天,都感觉到了“累”。在这样的夜晚,还有多少人珍爱这月色,漫步在花前月下吟诗作对,在宁静的气氛中过滤一回自我?还有多少人在这样的夜晚,拥有一个真实纯净的自我,真正拥有自己的思想?在这样的月夜,我们更多读出的不是意味深长的诗,不是宁静质朴的画,而是现代文明为我们粗制滥造的打斗、凶杀,或是浅薄的你亲我爱啊。

朱自清漫步在月色荷塘旁,面对清幽和恬静,慨叹眼前不会再有1000多年前采莲的欢乐场景。在如此静谧的山野,在这般匆匆的行程中,我却不能不慨叹今人不能再像他那样,走出各自的小屋,或喜或忧着,静静地享受这月光的抚爱了。千百年来冷眼看人世的月亮啊,你能否告诉我,这可是现代人的又一种悲哀?

月亮无语,尽管温情脉脉,但终将在天明前隐去。我奇怪绝顶聪明的现代人可以造得出再先进不过的通讯和交通设施,却又怎会留不住这样一轮月亮。这是一轮曾经照耀过古人,孕育了无数美丽诗篇的月亮啊!

现代人,请走出暖巢,怀一分古朴的心情,留住那月亮!

(原载廖祖笙著《笑谈红尘》之分册《留住那月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