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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7-07-31 廖祖笙:“你们不是共产党了……”

上访的路上,到处是淋漓的鲜血和斑斑的泪渍。

在佛山市委、市政府门侧顶着日晒雨淋求见“父母官”期间,我夫妇俩遇见了一个同样家破人亡的湖南籍老汉,这老汉的胸前挂着一个牌子,上书“人命关天无处告”(如图),地上摆着他写下的冤情,与众不同的是,开篇第一句竟是:“你们不是共产党了,你们是国民党了!”



在地上蹲得累了,他就站一会儿,指着机关大院内翻来覆去就是这句话:“你们不是共产党了,你们是国民党了!”

记者家轩在实习期间,也遇见过这位老人,他在《邂逅上访作家》中这般描述:“下车后,发现政府门口多了一拨人,有一个老头子,衣衫褴褛、脸上皱纹丛生,脖子上挂着一块牌,那姿态颇似文革期间被审判的资本家。不同的是,这块牌子上面书写着的却是别人的罪状。老人在门口游走,声嘶力竭地同每一位路人讲述自己不幸的遭遇,老人的儿子几年前来广东打工,如今客死他乡,连尸骸都见不到,更毋宁说死因或者赔偿了,他和妻子如今已风烛残年,晚年失去了着落……”

同病相怜,我对这位老汉有过一些深入了解。据其自述:他的儿子也不明不白死在佛山市南海区,法院判赔他3000元。他无法接受,于是到这来寻求公道。他愤愤地说:“一条人命就赔3000块,也做得出来?!赔3万还差不多。”

一条人命“赔3万还差不多”,这里面透着何等的悲哀?然而,现实如此,我们又怎忍责怪这位异乡老汉什么?心底发问:是谁,赋予或强加给了他这种悲哀?

他自述,并有路人佐证:6月5日他被8名便衣男子强行拉上了一部面包车,“丢”在了广州火车站。次日他又跑了回来,仍然是那句话:“你们不是共产党了,你们是国民党了!”

6月6日,我在市政府门前见过他最后一面,就再也没有见到他。是案子得到了妥善处理?还是被关了?被遣送了?被杀了?不得而知。

时间的流水在苦难的河床里缓缓淌过,有些记忆日渐模糊,有些记忆却异常鲜活,宛如就发生在昨天。“你们不是共产党了,你们是国民党了!”那位老汉不断念叨的这句话,有如一柄重锤,沉重地砸在我的心坎上,令我忍不住一次次去打量这鬼魅横行的世道,并深陷于沉思。

老汉的这句话值得玩味。

这句话说明该老汉对我党有过朴素而又深厚的感情,说明他过去认识的共产党,不是这个样子的。当然,我们无法去苛求一位农村老汉在表述上做到严密和完整。实质上,佛山或南海有谁行事离谱,并不等于我党就得为其背黑锅。正如我常同协调小组组长所说的那样:“你们代表不了共产党!你们的这些做法,代表不了党的基本精神!”

在这位老汉的眼里,共产党是“好人”,国民党是“坏人”。他翻来覆去念叨“你们不是共产党了,你们是国民党了!”也许,他是想说:佛山或南海的有些党员干部变质了,他们变成“坏人”了。

人是最复杂的动物,界定一个人,大抵不能简单到就用“好人”、“坏人”这两种标签。世上的任何党派,无不由或多或少的党员组成,党员首先是人,是自然人,其次才是党员,没有哪个党派的党员在娘胎里就已“光荣地加入了党组织”。世上没有十全十美的党派,也没有一坏到底的政党,任何党派里都有“好人”和 “坏人”。哪怕是希特勒旗下的纳粹,有些党员也一样闪烁着人性的光辉,否则,就不会有纳粹军官为阻止那场邪恶的战争,不惜舍生取义,试图刺杀希特勒。

国民党不会同一位苦难的老人计较,若要计较,恐怕要对“你们不是共产党了,你们是国民党了”感到不满。鉴于多年来宣传上的有所抬高有所打压,现在的大陆人,对国民党的认识也未必就全面。我是孤陋寡闻的,也识字不多,但我知道国民党在大陆执政期间,有些做法还是可圈可点的。

比如那时的民主气氛,似乎就要比现在浓一些。民间力量可以办报,鲁迅可以一边领取着国民党的大洋,一边对执政党穷追猛打,冷嘲热讽。而现在,难觅这种“吃里扒外”、“尖酸刻薄”之人了。民间力量想办报办刊,而又不遭查禁,估摸也只能在梦里想想吧。

那时的私塾,触目皆是。其实,在中国,除了当今之世,任何一个朝代,均官学与私学并盛。就是在秦始皇焚书坑儒的年代,私学在一定程度上也仍然得到了发展。何曾见过民办学校“被亮红牌,即罚出局”?何曾见过作父母的因为无力供奉孩子上学,而“知趣”地悲愤自尽?何曾见过学生家长如廖祖笙一般,今天揭露佛山地区的教育乱收费,明天口诛笔伐了教育部长一通,后天学校就闹出了人命?

民主之于强权和罪恶,就是一种天然的杀虫剂!在那样的一种生存境地里,学生从头顶到脚面都是伤、刀口累累惨死在校内,官方未必就敢统一宣传口径,一会儿说是“跳楼自杀”,一会儿说是“不慎坠楼”。官僚在惊天冤案面前,装聋作哑犹如僵尸,在“你们是国民党”的年代,是必定要遭到舆论排山倒海讨伐的。

我从21岁开始加入中国共产党,同那位“人命关天无处告”的老汉一样,对中国共产党同样有过朴素、深厚的感情,在这里,我就不再说道国民党在大陆执政期间的好与坏,是与非,免得有人说我“胳膊往外拐”。在当今中国,网上说话也是需要打腹稿的。我虽家破人亡、生无可恋,但也还不想明天就身陷囹圄。

我只玩味着那位老汉的这句话:“你们不是共产党了,你们是国民党了!”试图在某些层面,小心翼翼地提出我的忠告,并唤起某种反思。

无可否认,我们的党旗和国旗,是用无数革命先烈的鲜血染红的。这个党走到今天,不容易!这个国家走到今天,不容易!虽然“为人民服务”这句话,“公仆” 们比一般纳税人说得多,但无需置疑的是,“公仆”们享受改革开放的盛宴,不会比一般纳税人少;沐浴党的光辉,不会比一般群众少。对党的事业,他们应该比一般群众更忠诚;对党的形象,他们也该比一般纳税人更珍惜!

然而现在的公务员队伍,却已是鱼龙混杂,有些党员干部一边在“沐浴党的光辉”,一边却在勤快地挖着党的墙角,丝毫不顾及党的形象。只要“上面”没有人下来查究,哪怕千错万错,他们也“死不认帐”,而且还变本加厉,更加疯狂地欺压弱小,迫害良善。想想看,一个思想单纯的农民,如果没有天大的憋屈,他又怎敢、怎会跑到佛山市委、市政府门前,指着“衙门”里面翻来覆去骂:“你们不是共产党了,你们是国民党了!”

党只是一个组织,而非一个具体而又真实的生命。一般群众从思想上从认识上去感知某个党派,不会首先去看共产党或是国民党的标签,而只会通过其党员干部、党内一般成员的所作所为,渐渐对一个党派形成某种整体的认识。一个党员变质,不要紧;三个、五个党员变质,不要紧;而当一批批党员腐败变质、蛇鼠一窝,又没有某种机制对其加以有效遏制时,其结果就是可怕的。我相信那位“人命关天无处告”的老汉是善良的,若只是一两个党员干部行事离谱,并不足以改变他形成已久的整体认识,或就此去“诬蔑”某个办事机关。而那些公权行使者,面对这样一个饱受憋屈、忍无可忍的老汉,又干了些什么呢?

难道把他强行拉上车,“丢”在广州火车站,再扔给他50块钱,就是顾及了党的形象?就是在为党的事业负责?

有些现实无需去列举,有些话也不必去挑明,只需要挑明的是,因为连年来侧重于经济建设,党的某些建设近年来或许有所偏软。我是决不肯轻易去指责某个党派的,因为我深知任何党派都会有“好人”和“坏人”,因为一小片,去打击一大片,便容易犯以偏概全的错误,而偏离了客观、公正的批评,其批评也就没有意义。我只忧心忡忡,正如我在梦君遇害周年之日所感叹的那样:这一年来,我怎么总感觉这个党病了,这个党需要拯救?!

当一批又一批的党员干部成为腐败分子的时候;当那些披着共产党人的外衣、干着欺男霸女勾当的“公仆”,面对弱势阶层汹汹而来的时候;当看病难、上学难、买房难的三座大山只见高耸入云,不见丝毫消减的时候;当网民种种“难听”的话在互联网上日见增多的时候;当血和泪凝成的现实也换不来一段柔肠的时候;当光天化日之下有人以党的名义疯狂践踏人权,几近丧心病狂的时候;当上上下下面对一个孩子的冤魂能视若无睹、装聋作哑的时候……我感觉我的感叹并不偏激。一个政党不能在非常态的情况下,仍然没有危机意识。良药苦口利于病,一味遮蔽或是“死不认帐”,甚至强权打压,并不能够化解危机,或是征服人心。

我们可以容忍一个饱遭憋屈的老汉指着佛山市委、市政府的机关大院,一遍遍激愤地说:“你们不是共产党了,你们是国民党了!”却不能容忍或培植太多这样的指责。在民主监督机制尚且不够健全的时下,作为执政党,确实需要有自洁的能力,尽可能“看好自家人,管好自家门”。

我们可以失去一批滥竽充数的党员,但绝不能批量失去人心!

没有哪个党派是止于至善的。没有哪个党派是生来不会犯错的。某个时期因为认识上的偏差,在一定程度上造成了民心的流失,并不可怕,可怕的是知错不改,“死不认帐”,渐行渐远!

要征服人心,要赢得人心,我们首先就要有尊重事实、面对事实的良知和勇气!消灭敌人,最好的子弹更多的时候不是从枪膛里射出,而是诚恳地献上一束鲜花!

千万别以为那个“人命关天无处告”的老汉,因为久居山间、学识浅薄,他就没有认识世界、评说世道的资质!千万别以为拥有了强大的武装力量,就经得起人心如此这般不断地流失!

今天,在有人试图以别样方式对我全家实行灭门的今天,我仍鼓足勇气掏出这番肺腑之言,更多的是想尽本份,拉警报。我们所要构建的和谐盛世,绝不能在实质上异化成为乱世!我乐于为任何党派高唱赞歌,但首先你那个党派要经得起人心的检阅,值得我为你去大唱赞歌!

个性使然,得罪了。你待我不仁,我待你不能不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