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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7-09-22 廖祖笙:中国陷入事实上的无政府状态

为孩子的蒙冤惨死奔走至今,见识了堕落公权种种的麻木不仁与鸮鸣鼠暴,并感同身受耳闻目睹着大江南北的路叟之忧和天怒人怨,我在“长太息以掩涕兮,哀民生之多艰”的同时,也悲哀地发觉所谓“崛起”着的“盛世”中国,实则正可怕地陷入事实上的无政府状态。

政治秩序、社会秩序、经济秩序等等混乱无序,是无政府状态的基本表现形式之一。在无政府状态里,社会成员在人生的荒原中长途跋涉,主要呈现出自助的特征而非他助的特征,在各种竞争和纠纷中,也往往看不到秉公出牌的裁判员。平头草民此际犹如一株小草或一片树叶,生命的历程不过就是一个独自面对风雨霜雪、自生自灭的过程。虽然各级“人民政府”在我们这个国家遍地开花,“为人民服务”的金漆招牌无一例外高挂,然而“天下为公”的民本思想,在而今的政府职能属性中正批量死亡,民生多艰,时下已是再也掩藏不住的一大事实!在残酷的现实中,我们不断看到的是为政不善,人心涣散,不少地方政府只知与民争利、奴役百姓,甚至与地方上的黑恶势力蛇鼠一窝,既不肯脚踏实承担政府相应的责任,也不肯略尽本份服务政区的人民。当政府部门一再穷凶极恶践踏人权,迫害良善,以千奇百怪的名目横征暴敛,甚至以政府行为变相掠夺民众的财产时,我们惊愕地发现,以国家机器为后盾的“官匪”在“和谐盛世”中正批量涌现。此等有政府实质上等于没政府的状态,对百姓而言,其生存情境远比真正的无政府状态还要来得更糟糕!

不存在政府的时期,或为乌托邦社会,人人有可能享有完全自由,即使自生自灭,在这过程中也不至于受到群体性和制度性的压迫、剥削、奴役和掠夺。而在“人民政府”名存实亡的地带,社会成员往往被迫承受着前所未有的生活重负,他们年复一年担当着依法纳税之类的“义务”,在强权面前,却并不依法享有各种与生俱来的权利,哪怕是家园被侵占,亲人遭杀戮,也只能是仰天长叹,徒叹奈何。当黑恶势力以政府行为的姿态面向弱小汹汹而来时,无权无势、手无寸铁的黎民百姓何以抗衡?在京城,我看到有些访民向我出示的上访材料以及相关照片,脑海里第一时间掠过的字眼便是“丧尽天良”、“令人发指”——这些访民所在的地方政府,在没有任何法律手续的暴力强拆过程中,居然以深夜剪电线、砸玻璃、在居民门前整桶整桶倾倒大便、殴打对方等等黑社会方式,对当地居民进行逼迁!有些痛失家园的访民长期四处奔走呼号,也得不到妥善安置和合理的拆迁补偿。这哪里还找得到一丝一毫“人民政府”的影子,这样的“人民政府”,与“匪窝”何异?!

正如刘洪波先生所云:“只要政府机构而无政府应有的作为,也是事实上的无政府主义。”时下一些所谓的“人民政府”,已匪气十足挥刀自宫,自我在隐形中摘下了“人民政府”的牌匾,自我走向了反人类、反文明、反社会的绝地,悍然选择了公然与人民为敌!虽然政府在形成之日,其身后就如影隨形伴有强制性的制度和手段,但政府之所以在民众的眼里还有存在的必要,就在于政府本该兼具社会管理者和服务者的双重属性。一个真正注重民生民本的政府,必然是一个恩威并施的机构,必然不时闪烁着仁爱的光辉。可当我们定睛一看,有些政府部门连死人的事也不管,连残疾人也能加以疯狂迫害,连申冤无门的老人、妇女求到了接访单位的门上,也或被拒之门外,或遭到截访人员凶狂的暴打时,我们不禁要问:这世道,还真正有“人民政府”的存在吗?国内各种媒体为“人民政府”脸上贴金的文字如常泛滥,现实中却耳光响亮——有些地方政府不是全心全意为人民服务的政府,而是打着“人民”旗号的怪兽,正以狰狞的面目背离人民、扑向人民!

政府部门的有法不依、执法犯法、尸位素餐等等,给当今中国百姓正带来深重的灾难,给这个发展中的国家又一次蒙上了厚重的阴影。京城上访潮的澎湃不息,一方面意味着中央政府对地方政府管束的乏力,另一方面也意味着国家机器正大面积腐蚀、生锈。说得直白点,也就是没有地方政权实质上的普遍变异和几近瘫痪,也就没有北京城内而今不断涌动着的上访潮!这虽然与体制的痼疾有很大的关系,但即便是这样的一种体制,各级政府倘使真有一种“情为民所系”的情怀,也还是可以把各项工作做得比眼下更好。在反思中,我们应该看到粗放型的改革模式不仅令国人心浮气躁、无所适从,也令不少政府部门变得脚步凌乱、本末倒置。政府同样是由人组成的,在一个物欲被激发到了极致的社会环境里,政府工作人员也无可避免会受到拜金思潮、道德沦丧的感染,在不经意中由“为人民服务”变得“为人民币服务”。治国仅只倚重于法规以及组织纪律的约束远远不够,还得并重于国人道德层面的自律。当一个民族为求“发展”,充满铜臭气息而不讲求民族内涵时,不择手段的各种罪恶也就必然遍地滋生;当政府工作人员的道德素养总体下滑时,一个无政府状态的时期也就无可抗拒地潜步而至了。

看病难、买房难、上学难的三座大山连年来高比五岳,压得国人普遍喘不过气来,就更是中国陷入事实上的无政府状态之一大佐证。政府若有心搬去这三座大山,也并非就面临着千难万险,这三座大山绝非绝症,在中国怎么就偏偏无可医治?多年来,多少有识之士为除却这三座大山,苦口婆心为政府建言,又何曾看到政府照方抓药?政府不重视自身应有的作用和职能的发挥,既是一种不作为,也是无政府主义之体现。在关乎民生的生存要件上,一味听任“市场”把国人逼成医奴、学奴和房奴,那么民众又要养着政府干嘛?干脆把政府大院改成自由市场,也由着政府工作人员去从事自由买卖,岂不快哉?这三座大山横亘在百姓必经的路口,使众生不但看不到政府的杠杆调节作用何在,也看不到生活的希望和社会安全感在哪。事关民生的生存要件,政府在操作中本当关爱的归关爱,市场的归市场,实行“两条腿走路”。三座大山日见高耸,无可置辩乃政府的失职!

虽说生命权永远大于生存权,但在事实上陷入无政府状态之下的中国,国人挣扎在各种乱象之中,其实不能对“人民政府”抱有过高的期望,期望得越多,失望也越多。更多的时候,国人只能自求多福及平安。在一个死了个中学生也成“国家机密”的“伪大”国家里,凶杀案尚且一次次没人管, “人民政府”还有心情去管“贱民”们的生老病死或是吃住的问题?这次来北京,算“长见识”了,家破人亡申诉无门的百姓远远不只我廖祖笙一个。这之间,我前后6次去公安部上访,破例5次得到接访,接访人员的一个共识是:不论廖梦君是怎么死的,黄岐中学都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而且责任很大,当地政府应当首先处理好善后的问题和理赔的问题。国务院信访办把我的材料转往了广东,公安部几次同下面联系……可事实上又怎样呢?当地政府居然连续几个月把一个为儿鸣冤的作家逼成了乞丐!我和律师也至今拿不到尸检报告,律师仍然不能依法调阅卷宗;我惨死的孩子依然刀口累累躺在殡仪馆内,在遇害后的一年多时间仍然无法入土为安;我夫妇俩奔走在京城至今,也得不到南海方面诚心解决问题的一个回应,哪怕是一个聊以应付的电话!这不叫冷血,能叫什么?这不叫丧尽天良,能叫什么?那个地方还有政府吗?那儿的政府到底是“人民政府”,还是“僵尸政府”?抑或,那儿早已不归中央政府管辖了?

泱泱大国,“人民政府”的总体形象,正是由一个个直接面对人民群众的基层地方政府形成。地方政权无形中陷于瘫痪状态,不但将陷民众于水火,也将在一定程度上把一个国家一方山水置于事实上的无政府状态。长此以往的结果,只会是丛雀渊鱼,导致民心的大量流失,造成更多的官民对立,给社会稳定带来巨大的隐患。在十七大即将召开之际,我敲打这些文字,除了对某些现状表示不满和忧虑,也意在提醒北京在全国范围内确实把好用人关。“当官不为民做主,不如回家卖红薯”,一方党政官员一旦民本民生思想淡薄,缺乏主持正义之正气,没有造福百姓之情怀,那么对那一方的百姓而言,也就意味着灾难的开始。官员执掌重权的同时,绝不意味着同时享有了奴役和凌辱当地人民的权力!对那些为所欲为的权力野兽,必须关进铁笼之内,否则,只能意味着国家机器的又一次失灵!

“在政府事务中,公正不仅是一种美德,而且是一种力量”(拿破仑语)。不论是现在还是将来,政府唯有高举“天下为公”之大旗,以民本民生为重,才可能真正贴近民心,在政府事务中也才能确实当好裁判员和服务员。而眼下某些混迹于“人民政府”之内的官场败类,习惯于嘴上说一套,实际上干一套,而且一个比一个更能欺上瞒下。倘使踏故习常,不从用人体制上将此局面加以改变,令人忧虑的现实和乱象恐怕也还将长期继续。十七大“胜利召开”之后如此,十八大、十九大、二十大“胜利召开”之后,估计亦如此。目前许多地方事实上陷入无政府状态,说到底也还是主政官员没有任何民众监督的压力,只要糊弄、伺候好了其上级,骗过了组织,就可高枕无忧、加官进爵。这样的用人机制和监督机制,在客观上已造成中国的土皇帝、土霸王太多,颇有“诸侯割据”之况味,这一点中央政府尤须警惕。

事实上陷入无政府状态的中国,绝非中华民族之图腾!因此,赋予人民以选举和罢免官员的权利,置官员于零成本的民众监督之中,在治国安邦、振兴中华中便也显得尤为重要。环顾现实,痛定思痛,我们其实不难得出这样一个判断:没有民主制度在中国大地上的诞生,便也不会有真正意义上的新中国呱呱落地!真正的人民政府,始终能坦然地对人民打开大门,只会永远植根在人民的心田之中,给人民以依托,以希望,以力量……而不会像目前这样,所谓的“人民政府”,仅只招摇在金漆招牌之上,人民能走进“人民政府”的,不过是一个信访局或信访办,如此而已。

“人民政府”对人民而言,何时缩小成了一个信访局或信访办?说白了政府不过是一个为百姓办事的机构,要改变中国陷入事实上的无政府状态,首先就要让人民走得进“人民政府”的大门,能找对口部门的官员办事,能向各级领导传递人民的心声。否则,你能说那政府对人民来说,果真存在吗?你或可说政府信访局或信访办即代表政府,但“代表”和“等于”其实不尽相同,接访人员也非华佗再世,并无法对访民“包治百病”。比方说,政府信访局的某个工作人员推了某个女访民一把,你能说这“等于”温家宝总理亲自殴打了访民吗?对了,说到温总理,我来北京后给他寄了那许多信,怎么也不见任何回复?难道是他手下的某个接访人员拿了我省吃俭用寄出的那许多同城快递,“代表”或“等于” 温总理保持沉默?看到报上说,温总理用繁体正楷亲笔给香港小学生回信,给江西赣州市小学生亲笔回信,给北京师范大学实验小学学生亲笔回信……我感动着。

我同时期待着。若盼不到回信,那么我这个以文为生十几年的作家,当惭愧不已,首先就得自问写信的水平是否还不如小学生的水平,我日后一定注重提高写作水平,向小学生看齐。其实呢,我更想要的不是函复,而更想知道的是在类似的一次次的人间惨剧面前,总理是否也有泪,是一个怎样的态度。记得温总理那年在演讲中满怀深情,曾引用艾青的诗句:“你的眼睛为何总是饱含忧伤,因为我对这片土地爱得深沉。”我感动着。不知这片土地上的某个作家被邪恶势力逼迫得家破人亡,且被逼成乞丐,是否也让我们的总理愤怒和“饱含忧伤”?我的内心,还是希望有政府确实存在的。